周兵短篇:你啊你,我的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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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5号晚我们相谈甚欢,一切如常。只不过你说要天天加班到晚九点,然后骑自行车过两个红绿灯,回到宿舍。再烧点吃的,洗涮完毕才熄灯睡觉。这对于常人来说,并不是十分紧张的节奏,而对于你就有点吃不消。高血压、脑梗塞的你,白天要应付流水线上的作业,回来又要自烧自吃,真是勉为其难。你还是笑呵呵安慰我,不要紧,能应付得过去。我只好叫你早烧吃早休息,挂了电话。本以为这又是一次像以前一样很普通的通话。哪知,这一次却是我俩最后的一次聊天!12月16号晚你却一夜睡去,永不醒来!自此,我俩阴阳两隔,再也不能通话聊天了!

十几岁开始的相识,而今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前的你,浓密的黑发,宽阔的前额,一双友善聪明的眼睛上架着一副宽宽大眼镜。你结实的身材精力充沛,机智而又风趣。你敢想敢做,无论出门打工还是在家办加工厂开小店,你都敢做敢闯试图为他人先。无奈家乡的那个小山冲满足不了你的需求,只好离家外出,以自己的才智获得了不错的回报。我知道你的父母年老体衰,压根给不了你任何资助,相反你还要尽力赡养尽孝。盖楼房,订婚娶亲,生儿育女,每样都是你亲力亲为,每一分钱都是你辛苦所挣。这期间,你在浙江玉环辛苦打拼省吃俭用,除了白天工厂上班晚上还要摆摊挣钱。是啊,我们再也不是天马行空只知玩乐的毛头小年轻了。家庭的负担让我们像鸡一样到处觅食又像牛一样忍辱负重。

 

 

当父母老去儿女成人之时,正是人生享受之时,你却病了。你不再是生龙活虎劲头十足。血压高、脑梗,头晕,智力减退,行动缓滞……你已不是以前的你了!更可怕的是,男人一旦挣不到钱或没挣得足够多的钱时,在别人的眼中和家庭中的地位也随之减弱矮化。外人的轻视,家人的冷漠,孩子们的隔阂,夫妻间的冷淡,这让你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你浓密的头发不见了,明亮的眼光不见了,爽朗的笑声听不到了,你弯腰缩背未老先哀。每回来看到你的样子,我的心就一阵阵发紧发酸。三十年河东尚能河西,而如今,你却不如三十年前的你快乐幸福!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到你家玩时,你家还是陈旧阴暗的老平房,那时叔叔阿姨们健在,还有你热心的大哥大嫂。一家人咸菜萝卜说笑,快乐而又温馨。而现在呢?你在你盖起的楼房里感受不到丝毫的家庭温暖。身体已不堪重负而心灵越发孤寂。当你再一次背起行囊又到浙江玉环打工时,我知道,这期间有着多少心酸和无奈。扪心自问,像你这样的身体状况哪能一人出门打工呢?哪成想,这一次却是永远的一次,成了不归之行。

你啊你,千里打工客死异乡,归来时仍是一位门外客。我看着你的孩子在一页一页烧着纸钱,想着你生前也这么一点一点地消耗着身体再一张一张地攒着钱养家,心里真是伤心极了。看着他们现在的悲痛欲绝的样子,我真想去问问他们,你们平时多长时间打电话给你们爸爸?每次打电话是主动还是应付?你爸爸活着的时候,你们和他说话谈心嘘寒问暖吗……还有,还有好多的疑问其实也只能是个疑问而己。在这个家中,你像个默默的黄牛,只有奉献而无享受,只有隐忍而无恼恨,只有委屈而丝毫不去责怪他人。

看着你的相片,还是那亲切和善的微笑,仿佛又回到以前。那时的你多么活泼灵动阳光帅气!你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你大哥为你买了件滑雪衫你穿着都舍不得脱到处显摆。一条旧领带,一件灰格子西服,偷着用书学费买的牛仔裤,让你风光无限。年轻时的拼博奋斗也让你曾经成功挣足了面子。你可能压根就没想到,男人一旦生病失去挣钱的能力,就真的一钱不值,哪怕你最亲近的人也对你视如累赘。其时的你最需要的应该是亲人的关怀照顾雪中送炭,可惜的是,生活给予你的却是雪上加霜,让你越发萎靡不振自卑自贱。

看着你的照片,我想起前天到我家来的一位大嫂。她家在陈冲住,丈夫高血压后遗症,终日坐轮椅,需要这位大嫂照顾。但家里除了政府有限的补助又没其它收入,孩子负担又重。大嫂决定带着她的丈夫到六安打工,在一个小区负责卫生。大嫂对我说,我家丈夫得了病很懒,脾气又不好,最怕运动。我就变个法儿逗他,故意把棒槌啊,皂盒啊小东西丢在路上,怂恿他摇着椅子去捡回来。不然,他就那么傻子样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一坐就半天。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轻松随意云淡风轻,可是,你知道吗,我听着心里很沉重难受。我去过他们家干过活,很贫穷不堪。但是,面对大嫂谈笑自若的神情,你压根感受不到生活中的苦难和难堪。我很感动打心里面钦佩她。其实,生活中的不幸和难堪每人都有,关键是你和你身边的亲人是以怎样的态度去应付。是抱团取暖共同面对,还是怨天怨地推三挡四,不同的可能就有不同的结果。如果…………哪怕……或许……唉,严酷的现实生活中不是我们语文造句的如果那么,现实只有无奈的结果而无美好的如果。

 

 

你知道,我不是个很矫情的人。我一次一次看着你的照片,一遍又一遍想着你的从前,竟然很平静。耳畔亲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仿佛在另一个世界,离我很遥远。我不否认他们是真心难过,每一声哀哭都是发自内心,这一点我感同身受。但我绝不理解,为什么你活着的时候,特别在这两三年身患重病最需要亲人的温暖和照顾时他们在哪儿啊,又干了哪些有助你身心的事情?!。现在的呼天抢地抵不上那时哪怕是只言片语的问候关怀。想着这些事情,我没有一点泪水,我只想在这最后与你一起的时间里不被干扰地回想着从前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唉,再也没有和你在一起的的时候了。你啊你,竟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在千里他乡一下地抛弃了我们。你是对我们太失望还是对未来太忧惧,你是劳累过度还是省吃俭用没按时吃药,难道是年关将至近乡情怯么?

想着25号那晚的通话,开头,正中,结束,一字一句,以及你的每个呼吸每个语音,犹在耳畔。我知道,我们的通话问候对于你并不是最最需要的。你最最需求能给你最大慰藉和力量的通话却又是那么的遥远罕至。从今而后,再也不可能与你通话了。再也听不到你絮絮叨叨的谈心拉呱了。你啊你,苦逼的身体和苦痛的内心让你就这么草草走完历程。你啊你,开头的风光,结局的窝囊,来时意气风发,走得却丢魂失魄。真是让人振腕痛惜心有不甘啊!

你仍然以你特有的微笑注视着我们,注视着在你面前的至亲对你一遍又一遍的哀哭呼喊,仿佛还在呵呵地安慰着我们。我也不舍地注视着你,但是再也不会有以前的那种相视一笑了。

永别了,老友!到那边不仅要及早照顾好自己更要选择好伴侣,在你贫穷生病时对你不离不弃!

你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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